玳玳花香

　　“玳，我……想……其实……”
　　“你什么也不用说了，我回去了。”玳起身独自走了，把平远远地扔在了茶坊。他望着玳远去的身影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。
　　三年前，他们就这样分手，似乎没有说任何分手的话就那样轻松地结束了一段感情，也似乎他们又是非常轻松地就那样各自分飞。

　　玳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地上，桌子上摆满了百事可乐的空瓶和很多优诺的酸奶空杯，整间房子荡着一种昏暗暗的闷气。她没有拉开窗帘。
　　玳说，我一个人留在昏暗里很安全，安全地不会去胡思乱想，简单的生活近似于糊涂，那刺眼的白光会照亮我，它会刺痛我的心，痛得滴血。所以，玳的房间从来也不拉开窗帘。
她喜欢一个人关着自己的房门，哪怕家里没有别人，玳是封闭型的女人。周末空闲的时候，玳喜欢抱着一堆饮料摆在地上，喝光后把它们扔到桌子上，在她眼里，人就应该和大地接触，因为大地是真实的。地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废纸，玳一只手拿着电话，一只手拿着那些废纸在上面找电话号码。她和别人认识的时候，一些人总是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她，她就顺手记在纸上，从来也不专门空出时间来整理那些电话号码。
　　“喂，我是玳。”她总是这样第一句话就说出自己的名字，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给谁打电话，只要对方知道她是玳就可以继续聊下去。
　　虽然她只不过是无聊空闲的时候随便拉一个人陪她，但她在聊天时都是非常认真地说自己要说的话。玳从来不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，而那些陪她的人也只和她有一次聊天的缘分，因为玳打过电话后就把那张记有电话号码的纸扔掉。

　　玳的生日快到了，她习惯了一个人的冷清，从小到大。她一个人开始疯狂购物，独自一人逛街，看着很多娇丽的女子躲在男友的怀里做作得甜着。玳不是个美女，却有着十足的女人味，散发着阵阵的女人香。所有的事物她不喜欢一成不变，香水她也不喜欢固定的牌子，总是把许多香水搭配起来使用，混杂的香味有着说不出的古怪。
　　生日那天晚上，几个同事和她一起去了KTV ，他们混在一起唱歌、喝酒，其间嬉笑、打闹声不断。玳一口气唱了很多，从民歌到“不三不四的歌曲“，在她的眼里，那些音调古怪的歌曲就是属于不三不四的歌曲，而她的音质又似乎很适合这种歌。累了的时候，玳借来一个肩膀静静地靠着不言，她喝了很多酒，眼眶一直是湿润润的。一个同事送她回家。他问她：“玳，你为什么这么香。”玳笑着，问他：“你知道玳玳花么？玳玳花很香，所以我很香。”之后她又是笑着，没有任何感情地笑着。他吻了玳一下，玳装傻地笑了。他说： "玳，我喜欢你。”玳仍旧是那样孤独的眼神，灰暗、阴冷没有热情、眼眶湿润，她笑了，凑到他身旁吻了他说：“谢谢你送我。”留下一阵香气独自走了。
　　回到家里，玳褪下长裙换上低领的衣服，她喜欢低领，因为可以感到放松。外面的世界已经属于黑暗，不时地有风吹过。玳探头向窗外，星星很少，月亮很亮很亮，她不想看了。那亮光会刺碎我的心，明天一定是阴天。从小到大，玳总是认为星星不多的夜晚意味着第二天是阴天。以前她看不到满天的星星总会自言自语说第二天是阴天，虽然平听到总会告诉她“月明星稀”，而并非是像她说的那样，但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。 “明天会阴天了。”玳坐在地上听着音乐，她喜欢轻音乐，这样的音乐可以给她空白的想象。不像歌曲，听的时候思想会跟着歌词跑。她摸到了电话，突然想到了平，她有些想念平。

　　这三年来，玳从未给平打过任何电话，平似乎也没有给过她电话。六年前，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他们相识。玳喜欢平那双大眼睛，眨呀眨的，像最亮的星星，平喜欢玳一头柔顺的黑发，自然、散发着馨香。
　　“玳，你见过玳玳花么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你见过么？哪里有呢？”
　　“我也没见过，以后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找吧。”
　　玳至尽仍记得平的这句话，玳玳花很香，也许就像玳，可是他们还没有找到就已经分手。
　　平潇洒得有些过火。很多人说过平和玳是不可能长久地在一起的，玳的随意和平的风流是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，即便有，那也只能是痛苦。最终，他们真的没有结果，甚至连分手的话都没有。
　　玳做事喜欢拖着，任何事都不喜欢讲得一清二楚，拖泥带水是她一贯的作风，所以是随意的，她喜欢这样的自由。也似乎，玳对一切都不很在乎，平有很多女友，她从来也不在乎。她说只要求平在陪她的时间里脑子里60% 是她，她就满足了。
她的随意变成了对平风流的宽容。认识三年里，她和平之间经常闹矛盾，而这种矛盾是其他人都不能觉察到的。他们没有争吵，只是莫名其妙地就互不搭理，莫名其妙地尴尬。
　　平没有珍惜玳给她的每一次机会，每次想到这玳总会感到心阵阵的疼痛，一颗心都在抽泣。
　　他们的第一年，平爱上了一个女子。她很美，的确很美，但是没有玳的可人，而平喜欢的也只是她迷人的低级品味的外表。平说只不过花瓶而已，不会动情，但是玳看不惯他对感情的玩世不恭，他们就那样冷静了一段时间。
　　很多时间过去，平说忘记不了玳，因为他觉得玳是个很好的女子，不能就这样失去。他们又是和曾经一样开心过、冷淡过，而渐渐的，玳似乎也看到了平的变化，他竟然和很多女子都有非同寻常的关系。平对玳是尊重的，但是玳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把感情当做游戏，
　　他们又分开了一段时间。
　　第三年，他们仍旧是那样拖着，时不时见一面，短暂的见面。到了最后，他们发觉彼此真的疏远了很多很多，所以就那样什么也没说分手了。玳望着平的电话号码，犹豫一下拨通了。

　　“喂。”听电话的是平的妈妈。他妈妈说平出去玩了，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间回来。玳失望地挂了电话，起身拿起一杯酸奶。酸奶甜甜酸酸，稠稠稀稀很适合心情不好时吃，玳就是喜欢这种感觉，任何事情都不走极端。她还没有完全醒酒，一个人靠着墙壁听着音乐，
　　湿润的眼眶终于落下了冰冷的泪。
　　从相识到分手三年，分手以后又过去三年，这六年都是怎样走过？
　　她是别人眼中的那种随意么？玳的泪水有些止不住，她静静地喝着百事坐在地上听音乐，回想着往事。
　　两个小时过去，玳再次拨通平的电话，他妈妈说平还没有回来，打他手机吧。“可以告诉我平的手机号码么？”玳的确是有些随意，曾经对平也是不太在乎的，竟然连平的手机号码都不记得。他拨通了平手机的号码。
　　“喂”电话里平的声音有些冷淡。
　　“平，我是玳。我想见你。”玳的声音在颤抖。
　　“好吧，你在哪？”
　　“你在哪里？”
　　“‘陌生人’。”
　　“陌生人”是他们以前经常去的茶坊，他们喜欢这个名字。他们说其实很多人都是陌生人，如果他们不能够走到一起，那么就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最终只是陌生人，因为现在的都市人太繁忙了。
　　“你等我好么，我去找你。”玳没有等平说话就挂下了电话。
　　半夜2点了，茶坊里的老板说要停止营业了，平只能站在茶坊的外面等玳。远远的他看到玳仍旧穿着三年前那个下午的长裙缓缓地向他走来，有些走不稳，玳还没有醒酒。
　　“生日快乐。”平吻了玳的额头。
　　玳的泪水如泉涌般止不住：“谢谢。谢谢你等我。”
　　他们手牵着手走着，走过许多他们曾经常走的路，相拥站在夜里。
　　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平看着玳似乎仍沾满泪痕的脸又有些甜，躺在他怀里像个孩子。平起床穿好衣服帮玳盖好被子、定好闹钟走出了卧室。
　　6 ：30，玳被闹钟吵醒，感觉都还是昏沉沉的，平已经离开了家。
　　他们似乎又重复着感情，但不论平还是玳，都比以前多了一份认真与专注。玳无聊的时候仍旧喜欢随便打电话说：“喂，我是玳。”然后开始一段聊天。
　　“喂，我是玳。”玳竟然没有发现她拨的是平的号码。
　　平轻轻地笑着，问她晚上是否有空，可不可以出来。玳欣然答应了，仍旧是“陌生人”。平拿着一张照片给玳看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玳玳花。”平说。
　　“白色的小花，一点也不妖艳，给人清新的感觉，香么？”
　　“恩，就像你，一种阴郁的香，在我看来是这样。玳，我们重新开始好么？失去这么久，终于才知道什么才是我最想要的。重新开始好么？”
　　玳装傻地笑着，她的手机响了：“喂你好，我是玳。”是她的那个同事。
　　“玳，你今天晚上有空么？我在那天我们去的KTV等你好么？”其实玳考虑过给他机会，因为这是一个懂得情调的男人，可以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平静。“我不知道，随便你吧。”她又是那样不等人家说完话再见也不说一声就关机。平在看着她，眼神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充斥着一种忌妒。玳突然有些感到一切都开始改变。

　　玳自己告诉自己，不能再这样随意地生活下去了。她爱平，因为什么她也不知道，只知道她爱平。而她也知道要和她的同事把一切都说清楚，自己不能再伤害别人。
　　她说：“平，你可以等我么？我有一点事。”
　　“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么，我们重新开始，好么？”平从未有过的焦急和认真。玳装傻地笑。
　　平拉住她的手说：“玳，我们曾经说过要一起去看玳玳花的，还记得吗？去年你的生日那天我看到了它，所以将它拍下。明年你的生日我们一起去看好么？“玳扳开平的手笑着说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　　平望着玳的身影，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对玳的爱是那样得重。他坐在茶坊里静静地等。
　　她的同事在那个KTV里静静地等着，不知道是否可以等来玳。半个小时过去他打电话给玳想问一下她是否已经在路上，可是玳的手机没有开。

　　静静地等着……
　　医院里，玳的家人都到齐了，焦虑地等着手术灯灭祈祷着玳的平安，玳的几个同事和平也都不安地踱着。
　　灯灭了，医生走出来了，他摇摇头。
　　玳死了，车祸。
　　玳的同事呆呆地坐在长椅上，摘下眼镜擦去眼角流下的泪，他不知道玳是否是坐在去KTV找他的车上，不知道玳是否对他有感觉；
　　平感到眼前突然一阵黑，憋得好久的泪终于没有忍住，拿着那张玳玳花的照片反复地看着，在心里发狂地叫着玳的名字：玳，我等你回来，
　　你为什么不回来？他不知道玳为什么突然走开，更不知道玳是否还愿意给他一次机会。
　　所有的一切，他们都不知道。
　　只知道，玳死了，永远消失了，带着所有的香气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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